石头的思想

——吕国英八言哲诗谈片

临 风

一

第一次读到“黑夜白昼盲者皆昧，真理谎言无知尽同”时，我愣了很久。

不是因为不懂。恰恰相反，是因为太懂了——懂到不敢往下想。如果盲者眼中的黑夜与白昼没有区别，如果无知者耳中的真理与谎言都是一样的声音，那我们这些自以为清醒的人，又凭什么断定自己不是那个盲者、那个无知者？

这种问题，石头不会问，草木不会问，牛羊也不会问。只有人，只有那些不肯在习以为常中沉沦的人，才会这样追问自己。

吕国英先生的哲诗，就是这种追问的痕迹。

二

八言是个奇怪的形式，古时也罕有。

五言太熟了，从“床前明月光”到“采菊东篱下”，每个字都带着千年的体温。七言也太熟了，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，一开口就押上了韵脚。可八言呢？读起来总有点磕绊，有点笨拙，像第一次下地干活的城里人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但正是这种笨拙，让吕国英的哲诗有了别样的分量。

你看《天与有恒穷尽渐至》：“天与有恒穷尽渐至，地负存限豪夺愈竭。”十六个字，没有一个意象，没有一处描写，全是概念，全是思辨。放在五七言里，这太沉重了，会把格律压垮。可八言扛得住——它本来就笨，本来就重，再多一些分量也无妨，反而更稳了。

这是形式与内容的相遇。八言的“拙”，恰好承载了哲思的“重”。

三

说到批判，吕国英是真敢写。

“掏空六口袋拼首付，绑命半辈子赎房贷”——这是多少人的日子？六个口袋，是父母、岳父母、祖父母、外祖父母，两代人甚至三代人的积蓄，换来一张房产证，和一纸三十年的卖身契。写到这里，诗可以停了，同情已经到位了。但吕国英没停，他接着问：“官资荡迭代罪无极。”

“官资”，官僚资本。这个词，很多年没人提了。但不说，不等于不存在。当权力与资本联手，当政策设计成了“魔设计”，当“蠢政”与“恶商”合谋收割，这不就是官僚资本在迭代吗？

读到这里，我忽然明白，这首诗不是在替谁诉苦。它是在诊断——诊断这个时代的病灶。

四

但也有温柔的时候。

《浑日月盈虚》只有四句：

牵一缕清凉心斋润，臣三伏酷暑足底风。

浑日月盈虚通觉妙，醉时空漂移穿越闲。

“心斋”是庄子的话，意思是清空杂念，让心境虚静纯一。可吕国英把它写得很具体——牵一缕清凉，就能润了心斋。三伏的酷暑，臣服于足底的一丝凉风。这是多小的满足，多轻的欢喜。

最后两句忽然大了：浑然于日月的盈虚，通晓了感觉的妙处；沉醉在时空的漂移里，穿越成了寻常事。从一缕清风到穿越时空，从眼前的酷暑到日月的盈虚，这条精神的路，走得轻盈，也走得深远。

原来批判者的心里，也有这样的角落。

五

我常常想，什么是好诗？

好诗不是把话说得漂亮，而是把话说到再也没法说的地方。说到那儿，话停了，但你心里还响着，很久很久。

《讲理不讲理》就是这样。一共四句，每句都在绕口令：

讲理不讲理不在理，

看透未看透未乎透。

自由非自由非由自，

公平弗公平弗平公。

“讲理不讲理”，关键不在“理”，在谁讲、对谁讲、在什么场合讲。权力在手，不讲理也是理；权力不在手，讲理也是不讲理。这不是绕口令，这是看透了。

“自由非自由非由自”——自由不是自由，因为它从来不由自己。你想自由，可房子绑着你，工作绑着你，户口绑着你，孩子的学区房绑着你。什么是自由？自由是一个念想，想想而已。

“公平弗公平弗平公”——公平之所以不公平，是因为“平”的不是“公”，而是别的东西。什么东西？你没说，我也不问。

这首诗像一个智者，把世间的真相摊开给你看，然后笑一笑，走了。留你一个人对着那几个字，发呆，叹气，然后把它抄下来，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。

六

《能够成就自己者神》只有四句：

能够成就自己者神，

试图拯救他人者魔。

神乃性之魂须慢养，

魔为灵之虞当痛除。

这话说得绝。绝到我反复读了好几遍，才敢试着理解。

前两句是一个判断，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：把自己活明白的人，接近神；总想拯救别人的人，容易成魔。这话冷，冷得让人不敢轻易点头——千百年来那些舍己为人的人，难道都成了魔？

可后两句给出了解释。“神乃性之魂须慢养”——神性是人性的魂魄，需要慢慢滋养，急不得，也强求不得。你先把自己活成一束光，才能照亮别人，而不是举着火把到处烧人。

“魔为灵之虞当痛除”——“虞”是忧患，是陷阱。当一个人自以为握着真理，以为别人都需要被拯救，他的灵魂就落入了陷阱，变成了魔。历史上多少灾难，不正是以“拯救”的名义开始的吗？

    这后两句中的“慢”“虞”简直摄人魂魄。一个“慢”字，道尽多少修行者的甘苦；“魔为灵之虞当痛除”——一个“虞”字，又藏着多少对人性陷阱的警惕。

吕国英不是要否定善良。他是在提醒我们：在想要拯救别人之前，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被拯救；在试图照亮他人之前，先看看自己是不是也在黑暗里。真正的救赎，从来都是从自己开始的。

七

最后说回八言。

为什么要用八言？我猜，是因为五言太轻快，七言太流利。八言有点笨，有点倔，像一块石头，不会讨好谁，也不会取悦谁。它就在那儿，沉甸甸的，你要么绕开，要么停下来，认真地看它。

吕国英的哲诗，就是这样一块石头。

它不是风景，供你消遣；不是音乐，供你陶醉。它是思想的凝结，是追问的痕迹。你读它，得像读一块石头那样，感受它的分量，触摸它的纹理，体会它在亿万年的风霜中，是如何一点点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。

读懂了，你也会变得沉一点，重一点。

在这个轻浮的时代，沉一点，重一点，谁说不是件好事？

2026.02.28·北京

附

吕国英 简介

吕国英，文艺理论、艺术批评家，文化学者、诗人、狂草书法家，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，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、中华时报艺术总监，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，创立“气墨灵象”美学新理论，建构“哲慧”新诗派，提出“书象·灵草”新命题，抽象精粹牛文化，集成凝炼酒文化。出版专著十多部，著述艺术评论、学术论文上百篇，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。

主要著作：《“气墨灵象”艺术论》《大艺立三极》《未来艺术之路》《吕国英哲慧诗章》《CHINA奇人》《陶艺狂人》《神雕》《“书象”简论》《人类赋》《智赋》《生命赋》《中国牛文化千字文》《国学千载“牛”纵横》《中国酒文化赋》《中国酒文化千字文》《新闻“内幕”》《艺术，从“完美”到“自由”》。

主要立论：“灵象”是“象”的远方；“气墨”是“墨”的未来；“气墨”“灵象”形质一体、互为形式内容；“艺法灵象”揭示艺术终极规律；美是“气墨灵象”；“气墨灵象”超验之美；“书象”由“象”；书美“通象”；“灵草”是狂草的远方；诗贵哲慧润灵悟；万象皆乘愿，无始证修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