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与曾晓辉教授重逢,着实惊了一下。
我与他相识于2018年香港一场客家宗亲活动,彼时经介绍,得悉他是广东客家人,年少时便天资卓绝,13岁考入中国科大少年班,南京大学天体物理学博士毕业后,先后在南京、香港多所高校任教,也曾躬身政务,在广东担任公务员。更称奇的是,他后来跨界深耕艺术与文体领域,斩获诸多成就。犹记一次,我们并肩路过湾仔政府办公楼前广场,他指着广场上那座遒劲昂扬的雕塑《腾飞》,轻描淡写地说“这是我的作品”,那份深藏不露的才华,让我惊叹不已。
疫情匆匆数年,愰如一梦。此次再见,他瘦了许多,清癯的脸上眼窝微陷,身形较五年前单薄了许多,但依然头发乌黑、目光炯炯、神采奕奕。疫情来袭不能相见,后来我又调回北京,一别便是五载,这份突如其来的消瘦,着实让我心头一震。席间问候,他递来一本新书,说是病中的日记,我只当是寻常赠书,道一声谢,便小心翼翼收进包里。未曾想,这本薄薄的册子,竟成了我当日深夜里最动人的慰藉。

曾晓辉(右)向杨流昌(左)赠送著作《裂缝中的光》
夜深人静,灯下翻开《裂缝中的光》,竟一口气读到天明。这书名本身,便是一句谶语,道尽了他那段与命运博弈的艰难岁月。原来,在去年年初的某一天,他在北欧的一次滑雪竞技中出了大事故,手术中又检出食道癌病变,两次大手术,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在香港玛丽医院的病榻上,他一笔一画写下这些文字,没有呻吟,没有哀戚,只有一个在生命裂隙中,执着仰望光明的身影。
他的文字质朴却极具力量。他写病房的白墙,写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,写护士轻手轻脚的脚步声,那些最寻常的物事,在生死边缘的映照下,都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。“今日能下床走三步,喜极而泣”,寥寥数字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震撼人心——当生命被压缩到最基本的尺度,每一步前行,都是一场凯旋,每一次呼吸,都是一份馈赠,这便是他在书中藏下的,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命哲思。
更让我动容的,是他病危时仍不忘家国、心怀天下的赤诚。日记里多处记下他强撑病体看新闻,忧心时局,挂念远方的友人。有一次高烧不退,昏沉中醒来,第一句话竟是询问某地灾情的进展。护士劝他安心休养,他却轻声说道:“人活着,心就不能死。”读到此处,我掩卷长叹。这位曾执掌教鞭、躬身政务、深耕艺术的友人,从未因境遇困顿而磨灭心中的担当,他把自己的生死看得很轻,却把天下的冷暖看得很重,这份情怀,与他消瘦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——身虽清癯,胸怀却阔大如山河。
书中随处可见他的通达与从容。化疗的痛苦、手术的恐惧、康复的漫长,他都坦然落笔,却从不刻意渲染悲戚。他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,审视自己的肉身如何承受苦难,更以一颗通透之心,在苦难中寻得灵魂的安宁。有一篇日记写道,深夜被病痛疼醒,索性坐起身,借着病房的微光品读《庄子》,并提笔写下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。我这点痛,算什么呢。”这份从容豁达,这份超然物外,恰是他一生的写照——从少年英才到学术深耕,从政务履职到艺术跨界,再到与病痛交锋,他始终以从容之态,接纳生命的每一次馈赠与考验。
最动人的,是他字里行间流淌的感恩之心。他感谢悉心照料的医生护士,感谢专程探病的亲友,感谢默默陪伴的家人,甚至感谢窗外那棵日日相伴的树。有一则日记记载,他收到一位内地老读者寄来的明信片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曾先生,快好起来,我们等你的报纸。”他在日记中写道,捧着那张薄薄的明信片,竟哭了很久。这份纯粹的感恩,让他的文字褪去了悲苦与怨尤,多了一份温润的光,也让我们看到,真正的强大,从不是无坚不摧,而是历经苦难后,依旧能温柔对待这个世界。
书中文诗并茂,他的旧体诗功底深厚,病中所作,更见风骨。其中一首七绝尤为动人:“病榻经年卧海滨,每从死里看生身。窗前一片朦胧月,照见人间未了因。”生死之际,他看到的不是虚无与绝望,而是“未了因”——那些未尽的责任、未断的缘分、未竟的事业,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坚守,正是向死而生的真谛,也恰如他创作的雕塑《腾飞》一般,纵使身处低谷,也始终向着光明,奋力向上。
读罢合卷,天已微明。想起昨夜席间,他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身影,忽然明白,那消瘦的不是病痛的痕迹,而是岁月的沉淀与一生的担当。他曾走过学术的殿堂,踏过政务的征程,醉过艺术的星河,如今又在病痛的磨砺中,将最艰难的日子,过成了一首光与影交织的诗。

长按二维码阅览 曾晓辉著作《裂缝中的光》
裂痕有多深,光就有多亮。曾晓辉先生的《裂缝中的光》,不是一本普通的病中日记,而是一位智者与命运交锋的独白,是一份心怀家国的赤诚,是一种从容豁达的人生态度。这本书,便是他在生命裂痕中,为自己、也为每一位读者,点亮的那束光——纵使历经风雨,纵使身处裂隙,只要心怀热爱、坚守本心,便终能遇见光、成为光。
2026年3月14日凌晨于香港会景阁
(作者杨流昌,中央政府驻港联络办台湾事务部原部)




